农夫最新的作品《远方》，于我而言，像一幅幅精致、品味高级的水彩画，像书中的红色气球，带读者飘到瑞士。而那简短的文字也甚有魔力，舒服得像安溥的声音。慢慢翻看《远方》里50张渐进式的插图，可轻而易举地为美丽的插图配上自己喜欢的音乐。
马来西亚插画家农夫很爱音乐。到他的脸书专页和 Instagram 看看，会发现他喜欢画歌星，偶尔也画电影海报和 MV 画面。
二月初旬他搭了两趟巴士，从马来西亚的家乡前来新加坡，看了两场配合华艺节举行的演唱会，一场是大象体操的激情表演，另一场是安溥的感性呈现。结果，不幸被我逮着。
我不打算放过访问他的机会，即便他早已在社交平台落下话，说之所以会答应出版社推出瑞士行旅图文书《远方》，是因为不必接受采访，也不必抛头露面宣传新书。
“比起说话，我更喜欢听别人聊天……不过你可以试试，看问得出什么吗。”
太坏了！（访问不精彩我只能怪自己咯！）
我算是出尽法宝了，亲自磨豆，用摩卡壶泡了杯红遍美国和日本的蓝瓶咖啡给他，帮助舒缓他紧张、不安的情绪。纵然如此，当我说 “我要开始录音咯” 那时，他迅速把头低下。他说，这是人生的第二个面访，其余的皆是笔访。他自然偏好笔访：笔访有时间琢磨回答，还可反复修饰；私底下他担心自己口拙说错话。
我灵机一动，问他可否播一首他最喜欢的歌，或许有些背景音乐，场面便不至于太尴尬。他却露出难色。
“我听歌很杂的……也不是很厉害的杂，就是乱听……一些很芭乐的歌我也听。”
我接过他的 iPhone 6，查看他的 Liked Songs 歌单，歌单上出现蔡健雅、安溥、王菲、万芳、陈绮贞、苏打绿、潘越云、李健、宋冬野、Alexi Murdoch、Jeff Buckley、Kings of Convenience 等名字我都觉得很 “农夫”（文青），倒是 Whitney Houston 和 Harry Styles 让我觉得惊讶，还有一大堆我不认识的日本歌手。我确实从农夫的歌单里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人究竟有多闷骚呀？
他特别点名万芳。
“万芳很厉害哦，从出道到现在都没有走歪过。”
我其实不太懂他说的 “走歪” 的意思，当下没有追问下去。他爱音乐的程度接近疯狂了。他说家里的 CD 已经数不清了，反正是堆积成山了。为什么如此喜欢音乐？
“会不会是基因决定的你觉得？” 他反问。“但流行音乐从年轻时候一直指引我人生方向……听说我三、四岁的时候，一哭，只要播 Michael Jackson 我就会 diam（马来语：静下）。”
你想过为《远方》配乐吗？我问。我觉得，慢慢翻看《远方》里50张渐进式的插图，可轻而易举地为美丽的插图配上自己喜欢的音乐。
“有想过……如果只能选一首歌的话，那安溥的新歌还蛮适合的，歌名叫《深夜，you were on my mind》。”
于是，《深夜，you were on my mind》成了这次访谈的背景音乐。
我不想变成秃头的中年大叔
农夫的本名叫陈钊霖，画画是他的天赋。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有去画画班……小时候常在学校的绘画比赛中得奖，也代表学校参赛。不记得画什么了，因为参加太多比赛了……主要是因为有兴趣，家人就送我去，大大小小的。”
问他有得过大奖吗？他想了很久。
“中二、中三那年，老师把我的画送去日本参赛，结果得奖了。老师在学校的周会宣布，我才知道自己得奖了。（奖品）是一个金牌来的叻，婆婆拿起来，丢在地上，想听（奖牌落地的）声音。她是特地丢的，我吓到。
小时候是会想拿奖的。现在是还好。40岁了还想怎样？！不过（拿奖）很多是运气，我觉得。”
我好奇了。绘画造诣那么高，长大了应该会选读平面设计之类的科系，怎么会选了马来西亚工艺大学的景观建筑系？
“（中学毕业）拿到成绩后要挑大学，排除掉不适合的，差不多就剩下 architecture 和 art 还有点关系了。景观建筑是 architecture 系里的其中一个课程选项，只须要读四年半，architecture 要读六年，所以我就选了比较短的。
那个 course 最后一年要实习，我到新加坡实习，毕业过后回到同一间公司上班。”
性格腼腆、内向、寡言、不善交际的农夫，终究觉得自己的性格不适合这份工作。
“那时候我住在新山，每个星期五下班后从牛车水走去武吉士，然后从那里搭巴士回新山。我走那么远的路是为了不要跟大家挤巴士一起出海关。”
这些挤巴士、挤地铁、在孤独的城市里生活的画面，在农夫的首本图文绘本《孤独症》里鲜活地出现过。
“有一天早上，我搭巴士去新加坡上班，坐我前面是一个上班族 uncle，已经秃头了。我就看着他，我这样做（工）下去，迟早变他那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澄清：“我是说 uncle 年纪大了还要搭公车上班的状态，完全不是要攻击秃头！”
于是，在新加坡工作了四年后，他决定回乡，丢了辞职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回想，有后悔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吧？
“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回得到的答案，快速且坚定。
我不喜欢旅行
回乡后做了不少不同的事：在家乡开儿童绘画班（常被可爱的学生们气死，农夫说的）、到吉隆坡的创意市集摆摊卖画、到槟城的书店打工、在咖啡馆当厨师、和妹妹一起开咖啡馆……直至2019年被红蜻蜓出版社相中，相继在新马和台湾出版了《孤独症》，引起了相当大的回响。
尔后，《镂空与浮雕》、《流俗地》、《孤独公路》、《给爱丽丝调音》、《我们在彩虹光里插肩而过》、《大海的人》和《走廊》等书的封面，皆由农夫执笔，还有个专栏在星洲日报。
而于2023年一月面世的《远方》，乃马来西亚出版社 —— 创媒体与瑞士旅游局携手出版。
“编辑邀请我参与的时候，我是一口就拒绝的。不是因为我对作品没有信心，而是怕我（不善交际）的性格拖累大家，想到到时候会接触很多旅游局的人，我不行啊，当场拒绝了，我真的不行……后来，编辑来来回回不断解释合作的形式，加上瑞士对我来说吸引力很大，最后还是答应了。”
常在 Instagram 限时动态里出现的画面：狗儿和人在草地上、河边、长满黄花和野草的山谷里跑动，让农夫对瑞士心生向往。
“我的地理概念很差很差，我们飞的前一天，我才搞懂我们要去的那些点。” 他露出尴尬腼腆的笑容。
“米伦是最美的，景色很美……那时候我们有半天自己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我一直觉得是幸运，从头到尾都幸运过头了，能有这样的机会。”
让我惊讶的是，他说他之前并未有过去欧洲旅行的念头。
为什么？我问。
“我其实没有特别向往去欧洲，没有特别向往旅行这件事情……这种话给人听到会生气吗？像我这种不喜欢旅行的人，一年之内去了瑞士，又去了日本。” 他再次手足无措地笑出来。
“我嫌麻烦，懒惰去处理琐碎的事，搭个飞机也很多手续……我不是那种很会 plan 的人，这次去日本的部分原因，是因为都是朋友 plan 的，我只是跟着……旅行的猪队友！”
去日本旅行是今年一月的事。近三周的东京之旅，他说他很喜欢，因为东京是个很便利的城市。他喜欢自由、漫无目的地行走，逛百货商场、二手店、唱片行。出发之前心里只有一个景点想看，那就是东京铁塔。这或许和他是巨蟹座有关，他需要安全感，希望能有掌控力，而东京有很多小区和巷弄，郊外还有不少小镇，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即便是 Daiso，我也可以走很久。我在一家叫 Book Off 的二手连锁店买了很多东西。”
我嚷着要看他在日本的收获，他从手机里掏出一张照片：绘本、CD、黑胶唱片、时钟、奈良美智的狗、棒球、梅酒、床褥拍（张大眼睛找）……我瞄他一眼，我们笑成一团。
他说，这趟旅行最难忘的一件事，是误闯了自杀森林。自杀森林指的是位于日本富士山下西湖（Lake Saiko）西边的青木原树海（Aokigahara）。这森林茂密，景色宜人，但有不少日本人选择走进这森林结束自己的生命。农夫独自一人乘搭富士山世界遗产环线巴士，发现巴士途经青木原树海，于是决定下车，走进森林，走进舒适圈。这应该是他觉得最舒服自在的旅行方式了：不必计划、不必交际、独自一人、随心所欲，像他在家乡的海边散步那般，把双手放在身体后方慢慢走着，从容自在。
我今年100岁
你会不会觉得你内心住着一个老灵魂？我仍想着那床褥拍（哪有人出国买这个啦），极力忍住不笑问他。
“我今年100岁了。有时候是150，今天是100。” 他认真地回我。我挺喜欢听他说冷笑话的。
“其实喜欢老旧的东西跟灵魂没有关系，这跟审美有关。我以前也不那么会看（旧东西），我的一些朋友真的很会看，眼光真的很好，我跟他们学的。”
然而审美是主观的？
“审美是可以培养的……还是有东西丑到每个人都会觉得它丑，还是有个标准在的。和我成为朋友的，相信一部分也是互相欣赏或是臭气相投。
其实我的画画风格也是很杂的，跟听歌一样，笔触、用色等常常变化……我觉得这些不一样很无所谓。很多人说，你的风格刚刚建立起来为什么又丢掉，但我相信李安说的：风格是让那些没有风格的人去担心的。你如果一直想风格，便会变得不自由。”
眼前两本书：《孤独症》和《远方》，笔触有异，风格有异。最新的《远方》，于我而言，像一幅幅精致、品味高级的水彩画，像书中的红色气球，带读者飘到瑞士。而那简短的文字也甚有魔力，舒服得像安溥的声音。
农夫把手按在书本上说：“认识我的人，看了这本书（《孤独症》）再看这本书（《远方》），觉得我还是没有变，还是他们认识的陈钊霖，那就够了。”
眼前这个腼腆寡言的男子，和他飞扬的文字与插画，仿佛两个世界。他是那么地有才，那么地诚实，那么地善良。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 “走歪” 这事，这时好像突然懂了。他走歪过吗？有的。如果不跟着内心的声音，便是走歪了吧。从新加坡回乡的道路，越走越直。如今他努力地做着自小便爱的事 —— 画画，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心，不走歪。
真想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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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现已在马来西亚各大书局、创媒体网店、新加坡城市书房有售。
照片提供：农夫 / 人物 & 绘本摄影：林道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