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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

我尊重印度,這個地方太鮮艷,所有的元素都鮮艷,連貧窮也那麼地鮮艷。尤其是列城這個地方。這裡是一個讓我一夜長大的地方。我曾在印度體會到生命的價值,也知道人生的選擇。現在再去,就是面對人生終極的時候,開始會想到死亡,還有 “時間” 這兩個字。

我是採訪一位畫家?還是一位旅者?我問我自己。

事因我們約見吳韋材的地方是他的畫室。畫好的還沒畫好的,都倚牆而站。有一幅畫,色彩斑斕,是他南洋古國系列的三佛齊,經過他那麼一解釋,南洋古國在我的腦海里活靈活現了起來,它不是破磚爛瓦,或從歷史課本中被隱去的一個章節。他的畫注重細節,無論是筆功還是內容。三佛齊經過吳韋材的妙手創作和獨特的詮釋,又經歷了另一個過程。

所以啊,我到底是來採訪一位畫家?還是一位旅者?

吳韋材和他的的畫室。
吳韋材和他的的畫室。

主角轉身

“請形容一下,你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我討厭虛假。那些裝扮出來的。” 這是他給我的第一句話。乾乾脆脆。我有點不懂該如何接他的話,唯有請他繼續說下去。

“很多人見過我真人後表現出失望的模樣,覺得一個旅者,應該是很瀟洒的。其實我是個很有規律的人,出入小心,照顧健康,照顧儀容,每到一個地方,離開車站之前,我是洗乾淨臉,整理好才走出來。很多人以為背包客都很瀟洒。實際上,作為一個旅者,需要更多的是自律。”

這段話太重要,它謄清的不只是——“世人對吳韋材最大的誤會”,它還涵括了 “世人對旅者最大的誤會。” 畢竟,旅行的人不是沒有定點的嬉皮士,更不是活得沒有明天的偏激者。

多年前,吳韋材在美國大峽谷。
多年前,吳韋材在美國大峽谷。

“剛抵達一個地方,一下車,我會先看回程票,甫抵達,就先想好退路。我會策劃,我也很計算,但這個計算不是在於計算別人。我只是很實際。我從事自由業,每個花費或者未來的花費要仔細算過,任何開銷都要抓緊。不精打細算不行。”

這樣的主角風格太強烈,讓我不得不着墨仔細的描述他的“人”,再來描述他的 “事”。

吳韋材,我們從文字上認識的他,大概就是依循他《背包走天涯》系列裡的行跡,他畫得好,文章也寫得好。不管是第一第二集初始那將人描繪的活靈活現的文字,還是經過二十多年沉澱,寫出第六集那些故事——不糾結不迂迴卻意義深重的描繪一件事,都那麼的讓人從他文字中看見一種生命和過程。

如同近距離來看一副畫,與君談一席話,不難發現,他的人,和他的所有作品那樣,都那麼的精彩,其中包含了真實,而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衝突。短短的訪談時間裡,那些只夠 “滾” 出一鍋湯的時間,他卻給了我們一個又一個有關旅行的故事,那些,他已經熬成老火湯的經歷。也許他的人生,正正就誠如這一碗的老火湯,以不虛假的經歷作為食材,到最後都溶成精華了。

“那你這樣的生活會沒有‘安全感’嗎?” 我又問了。

“呵呵……” 他大笑,發自丹田的。“沒有安全感是那些夜半會流淚的。不過……” 然後他又認了。“我是一個感性的人。”

美國大峽谷。
美國大峽谷。

旅途上的眼淚

吳韋材也是會流淚的,而且淚點往往都在一些別人最意想不到的情形。比如:嚴冬。布拉格那條道平日人潮洶湧的查爾斯古橋落入了這個季節儼然無人。一位街頭表演者穿着燕尾服拉着小提琴,哀怨的弦音,他一聽眼淚就掉了下來;還有一次,尼泊爾,他看見有一位乞丐跪在寺廟前,高舉合起的雙手,動也不動,他走近一看,才發現乞丐雙眼都是白色的。他是一名瞎子。隨及他眼淚就滾了下來。

但是,這並不代表說吳韋材是個情感很泛濫的,他也是很有原則的一個男人,尤其是在旅途上。

“我跟着團隊去美國大峽谷的那一次,那是一個大熱天。同行的有亞洲人有西方人。天氣太酷熱,洋寶貝們每每在旅途一看見河流就脫個清光跳進去清洗身體,我嚇壞了!他們邀我也這麼做,我馬上撒手擰頭地說:No, no, I am a Muslim!”(編按:吳韋材隨即撒了一個小謊而保住 “清白”!欲了解這一段旅途詳情,可以細讀其新書《背包走天涯》第六集之:三看美國大峽谷)

還有,有些地方,愛上的,他會住上好一段時間,但是,也有一些地方,比如德國的漢堡(Hamburg),他的第一眼並沒有帶來好感,幾乎一下火車,就想逃離這個地方。問他逗留多久?他說:“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喝了就走。” 但是,多年後,他再重遊這個地方,又發現這個地方的美態。多條運河匯入這個城市,頓時光影琉璃,整個地方也變得不一樣了。

即使同游一個地方,即使讓你一度憎恨,但,事情沒有無可彎轉的絕對,就好像旅途上所發生的美好和不美好,也都是一種嶄新的體驗。也許,這個也是一種旅者應該有的心態吧?

南美洲印地安部落鮮艷的異國色彩。
南美洲印地安部落鮮艷的異國色彩。

旅者,旅途和旅人的改變

而有關他自己和他書里所說的一切,都是旅行成就的。

第一次旅行回來後,寫了第一二本書(編按:《背包走天涯》第一集和第一集,分別於1991年和1992年發行),他在馬來西亞 Paloh 這個地方(這裡也是他當時的旅伴,Tim 的老家)沉澱自己,在這裡他對着大自然,也幹了不少農務,才發現自己之前都不會旅行。於是書寫到第三集,人成熟了,筆風轉了,也變得比較肅殺。

“第一、二本像是兩傻游世界。我是在 Paloh 沉澱了之後,才學會旅行。那次之後的旅行,我學會看人。”

旅途上遇見不少的人,不同國情不同文化背景所培養出來的人也不一樣。比如說北歐人非常的淳樸,日本人非常的有禮貌,馬來西亞人是 “做足功課才出門的”,德國人厚道,英國人悶騷。林林種種。我相信他的描述,因為他背包旅行的緣故,所遇見的人肯定比跟團旅行的,或只和自己人捆綁一起生活的旅行,來得豐富。

問及旅人的變化,吳韋材說的是:“現在人旅行,有GPS,網上太多的資料,旅行幾乎都是以手機為旅伴。但同時,人與人之間的交集也少了。”

印度的藍色之城——焦特布爾。
印度的藍色之城——焦特布爾。

那以前的吳韋材是怎樣旅行的呢?

“我的優點是記性很好,可以清楚分別方向,或記得某個地方。以前資料匱乏的時候,去旅行都是帶着 Lonely Planet,然而當時的 Lonely Planet 就只有幾個國家,是大的國家,比如中國,印度,對於一些小地方並沒有詳細的記載。我往往都是先去到這些大城市,然後再看火車時間的湊合和狀況的許可,而決定去下一個城鎮。以前有以前的方便,比如以前歐洲有跨國的夜班火車,往往連住宿費都省下,但大概因為發生了許多罪案,導致現在已經沒有夜班車了。”

所以,時代變遷,改變旅人的,實在太多。

現在,他的旅行,也和過往有稍稍的改變。尤其是最近這十年,不像以前般有旅伴,所以變得更照顧自己的飲食和安全,幾乎每一次都是重新的洗禮。

如果說一開始的旅行是懵懂,然後成熟點了懂得看人,現在的旅行,是跟自己有關了。

“如果給你機會,毫無條件或局限。你想再去的地方是?你想再見的人是?” 我追加一道問題。

吳韋材在老撾遇到的小和尚。
吳韋材在老撾遇到的小和尚。

回頭就是向前走

“如果說人,我會想再見老撾(Laos)人。在那兒與他們接觸實在是愉快的經歷。他們代表的是人性的美。他們是那麼的信任一個陌生人,交流中不亢不卑,卻和善。”

“如果說國家/地方,我會想再回去,排列分先後:印度,美麗的南美,當然還有成就我這一生的英國。印度排第一。我尊重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太鮮艷,所有的元素都鮮艷,連貧窮也那麼地鮮艷。尤其是列城(Leh)這個地方。這裡是一個讓我一夜長大的地方。”

“現在去依然會長大?” 我帶着半調侃的語氣,有點失禮,卻沒想到換來一個莊重的答覆。

“還是會。” 吳韋材說。“我曾在印度體會到生命的價值,也知道人生的選擇。現在再去,就是面對人生終極的時候,開始會想到死亡,還有 ‘時間’ 這兩個字。” 所有屬於他生命中的輕和重,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的旅途中發酵。

他時而感性默默作畫,時而放聲毫無忌憚地大笑。
他時而感性默默作畫,時而放聲毫無忌憚地大笑。

酒,他更像一瓶酒。
酒,他更像一瓶酒。

而我,大概也可以明白,何以他《背包走天涯》第一集到第六集,之間的反差那麼大。這不是常態的反差或急劇的驟變,這正正就是那些旅途發酵的過程。我突然可以看見眼前有這麼一位旅人,他那絲毫不苟且的背影,有時候會放聲毫無忌憚地大笑,無論在哪一個時間點都繼續地前進。這位旅人,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給我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老火湯;然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更像一瓶酒。

也許有一天,走到不能再走了的時候,這瓶酒,就在身邊,隨手一抓,依然可以含笑暢飲。

《背包走天涯第六集》現已發行。
《背包走天涯第六集》現已發行。

*吳韋材先生的《背包走天涯第六集》現已在新加坡各大書局發行。有興趣購買者,可聯絡玲子傳媒

*吳韋材人物攝影:DK

*旅照提供:吳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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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ngo王筠婷

雙子和金牛,兩種極端性格交集在一身的女生。喜歡一切美麗的事物,因為太投入的關係,所以,只能喜歡美麗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