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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

这时阵阵狂风,强劲得把单车吹倒。男子脸色异常苍白。骤雨突临。快步把单车推进一小木寮。咆哮得让人心惊的狂风,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将遇上另一轮灾难。

早晨出发,风很大。一面沿着市郊道路南下,渐渐的随着建筑物越少,右手边看见隔着树林的浮动蔚蓝越来越大片。风吹得猛,把一个小小的坡变成大山。太阳在云朵后面不露脸。笔直新建的道路,左边石桥路墩上面嵌有 USAID 牌子——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一个美国为首的国际救援基建组织。十点喝茶,茶档老伯说当年事情发生两个月后,人们来重建这条路。本来的海岸线地处现在的海面。偶尔骑过一个坡,看见旧路的基柱站在右边的海面上。没了蜡烛的孤独烛台。

六月天的苏门答腊岛最北部亚齐市,经过好几个连续下山的发夹弯,来到南边的峡湾 Teluk Jantang。密密麻麻的木麻黄树在小径旁延伸,井然有序的士兵。小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碧绿。没有游客。小学写作文,“考场静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上都听得见”。中午时分,地上满是针状叶子。一样的静。一大一小两朵菇冒出头来。前一个晚上抵达机场组装好脚车,一转身几个德士司机七嘴八舌,然后指着远方乌云很厚很厚的天空。看那边 Meulaboh 方向,这个季节来会淋雨呢。骑到椰水档,没营业没看到人。带上的家乡电视机牌咖啡粉继续在马鞍袋内一起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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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AID 铁牌子。

当年给自己的承诺

Meulaboh,前一年独骑完成苏北中部佳友高原穿越,于亚齐休整那天,第一次听椰水档的老人提起。

“那儿灾情更严重,来年可以试下去骑,会看到一些屋子,只剩痴痴呆呆喃喃自语的长者留守。年轻人都到邻国讨生活了。”

当年海水涌来,亚齐已经八十巴仙灭市。怎样的更严重?亚齐海啸博物馆内那一张张照片,断垣残瓦,肿胀的尸体漂浮水面,照片只有两个颜色。灰色的天,黄褐色的泥浆水。Meulaboh,直接被冲击的海边城市。承诺自己,必来重走这条2004 年被南亚大海啸破坏殆尽的苏岛北部西线。

在树下停好单车。右手边一间小亭子里一皮肤黝黑男子走出来。原来是顾停车收费的村民。往皮包挖钱,“你不用付费。你哪里来?脚踏车不用给啦。” 男子瞥见单车货架的营帐,“可以露营,这边很安全。”

“那一刻啊历历在目,好像昨天刚发生。你可以写下来。” 忐忑征求同意以笔录,深怕唤醒不愉快的回忆会造成人们二度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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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 Teluk Jantang,骤雨突临。

八波巨浪

“七点三十分,我和朋友在茶档喝茶。喝完后准备出海。记得清楚,八点十五分,一阵晃动,我马上冲回家,把那些高置在橱上的乐器等等放在地上。过后和十个朋友到海滩来。海水干了,只有鱼儿在沙滩上挣扎。视线能及之处,完全没有看到海水。海水退到很远很远。”男子略停咽了口水,手指向遥远的天际。这时阵阵狂风,强劲得把单车吹倒。男子脸色异常苍白。骤雨突临。快步把单车推进一小木寮。咆哮得让人心惊的狂风,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将遇上另一轮灾难。

雨自木寮四边泼进来。男子继续说道:“一分钟后,海水涌来,一米高,水是黑色的,夹杂土泥浆,那声音像几百辆卡车一起发动引擎。我和朋友拔腿逃,海水在后面追,我们跑了六百米到大路去,爬上电话柱。说时迟那时快,浪头扑来电话柱,柱子倾斜一边压到旁边的电灯柱,海水退去,我又爬上电灯柱,一波一波的浪头,来到第四个,已经十米高了。没有散开的海浪,一整团迎面扑来,所有电灯柱电话柱全部倒下了。第五个浪头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水面上了。第六个浪头把我带到稻田去,紧接着第七个浪头扑来,只好任由自己沉下去,咽下海水咽下泥浆,因为要呼吸。在浪头上面,天空很低啊!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那样。接着又被水带到山上去,水退去的时候,我被夹在木条之中,屋子被冲坏的横梁木条。” 男子指着大路另一边的小山头。听的人惊心动魄,说的人轻描淡写。“最后一波的海浪把我冲到更远的山上,我紧紧抱住一棵大树的枝桠,才安全逃命。在那个五百米高的山头呆了一晚,下山,被告知到三公里外的 Kecamatan  Lhoong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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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扬起只剩四根手指的手掌,难以想象当时的惨烈。

村子从地图永远消失

Kecematan 是印尼地方单位的称号。“在集合点的菜市两天两夜,我和朋友决定去亚齐。手指断了,忍着痛,买了五瓶水二十片糕点,走五十公里到亚齐。一路上原本的桥全部毁坏了,大坑凹洞很多,路已不成路,走到中断部分,只好用手指扒泥土爬上马路又继续。在城市呆了四天,拿了医疗站的药物,回到这边,和义工一起在临时搭建的站所担任看守员。” 男子扬起只剩四根手指的手掌,难以想象当时的惨烈。

“我的村子,八百五十村民剩下一百五十人。Kampung Jantang、Kecamatan  Lhoong、Kabupathen Aceh Besar,从地图永远消失了。” 语气很平静。“过后我卖鱼还有打工,找生活。渔船全部毁了,生活还是得继续啊!和渔夫批渔获来卖,亏了一些钱,只好卖掉车子。”

“这条路,从前如果到 Meulaboh,早上八点出发五点才可以抵达,很多尖锐的弯弯曲曲建在海上的发夹弯。现在路拉直了,四个小时就到了。” 风雨止息。作为防护林的木麻黄巨大身影依旧挺立。“现在一刮大风,会很害怕。六月是季风季节,但是今天风实在太大太大了。” 创伤症候群。把带给椰水档老人的咖啡粉送给他。没能说什么。在灾难生还者面前,任何语言都显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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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

“你有把孩子带回来吗?”

谢过他,在大路继续踩踏十公里,停路边茶档喝热茶。档主妇人穿着沙龙,胖小孩在旁抽着鼻涕。“海啸发生时我男人在山上砍柴,我抱着孩子走路去甘榜买面粉。突然感觉震动,马上跑回家。那时孩子两岁。我被三波浪头冲得老高,海浪硬生生把我手里孩子卷走。根本抓不牢她。丈夫回来后,看到我披头散发,他知道我们孩子没了。” 头发卷曲的妇人边替胖小孩擦鼻涕边说道。“家没了、什么都没了。过后我男人去亚齐工作,每次回家,我就问他,我们的孩子呢?你有把孩子带回来吗?” 思念成疾。“我问他为什么不带一个孩子回来给我?他就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妈妈啊!”

“你知道吗,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找到孩子尸体,已经肿了。现在只要大风,就害怕,Trauma(症候群),掩耳朵。” 说完作掩耳状。“一直到两年后这个出世,我的情况才好转。这个十岁了。” 当年喝下泥浆海水,每天肚痛如绞,她 “连续半年去医疗站喝一种白色液体半小杯才治好肚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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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两朵菇冒出头来。

生命有限

骑了几天终于抵达四百多公里外的 Meulaboh。沿途看见无数个 USAID 的铁牌子。偶尔在路边的稀落民居休息,遇到几个椰水档老人口中的长者,听了很多生还者的经历。人们平静过生活。

想起海啸博物馆里头的一张照片。当年红白国旗下半旗三天,恰如招魂的幡,彰显生之尊死之重。生命有限天灾无情。铁牌子,人们用爱作出的无言保证。

为期十六天的苏北西线海啸路线重走骑行,好几次晚间住宿写日记后盖上本子,久久不能自己。

生如春花之烂漫,逝者可哀。活着,当珍惜光阴,才能将无限绚烂之生命点染得色彩斑斓。生命生生不息,就如那两朵白色的菇。

《Building Back Better: Stories from Aceh, Indonesia》

阿简

骑单车旅游四年半的 “半菜鸟”, 平日在柔佛小山城误人子弟。学校休假若时间许可则往外跑骑车,国内无数次行程国外20次独骑。单车积累哩数比汽车还多。骑得越多, 发现自己越渺小。骑游的时候习惯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至理名言,“饭可以不吃, 单车不能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