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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

內心脆弱的心靈,其實需要感性的安慰,那些心靈雞湯,往往是解藥,科學永遠無法解釋。

捲起了褲管,赤着腳丫,我戰戰兢兢地步下河階,內心的思緒,千轉百回。那一片刻,內心竟然無助地顫動。

此趟回到瓦拉納希(Varanasi),我小心翼翼地保護那脆弱的腳踝,終於完成了心愿。那看似近在咫尺,只需要跨前幾步就能完成的事,我卻花了好幾年才圓滿。過去那些年,長時間彳亍,腳跟長了一層厚厚的繭,不堪摩擦,撕裂破皮,嚴重的時候甚至流血,未免感染病菌,埋藏在心中的小願望,只能無限擱置。

沐浴凈身的信徒。
沐浴凈身的信徒。

正在沐浴凈身的信徒,將身軀浸泡在水裡。
正在沐浴凈身的信徒,將身軀浸泡在水裡。

每次回到恆河畔,我總是靜靜地坐在河隄,雙眼發楞看着成千上萬的虔誠信徒,投往恆河的懷抱。虔誠的軀體,雙手在胸前交叉捂着耳根,緊閉着雙眼,嘴裡念念有詞,彷彿在細數此生累積的罪孽;身體重心往下一沉,河面激起漣漪,覆蓋了身心靈,屏息靜氣,雙腳再往上一蹬,劃破水面,心中的罪惡感,隨着嘴裡含着的水,徐徐吐出。

重複的動作,一二再而三,信徒們深信,此生承載的罪孽,能夠從此洗滌,還原清白。然而,我怎會打從心底認同這樣的舉動呢?我們都太理性了,忘了內心有個脆弱的心靈,其實需要感性的安慰,那些心靈雞湯,往往是解藥,科學永遠無法解釋。

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被信仰包圍的力量,可以駕馭任何猜疑和恐懼。這些年不斷地出走,走入當地感受生活,我才發現現代文明漸漸失去的,恰恰是曾經是人類生活上的心靈支柱。所謂信仰,其實超越了宗教;所謂的宗教,也未必是我們自以為的迷信。反倒是在城市生活的人,原來不知不覺迷失了方向,我們的心靈不斷地被掏空,任由物質的慾望代替空虛;我們都認同眼見為憑,卻更輕易相信那些似是而非的事實。

清晨的恆河畔,成千上萬的信徒前來沐浴凈身。
清晨的恆河畔,成千上萬的信徒前來沐浴凈身。

滿載遊客的大木船,漂流在恆河上,迎接日出。
滿載遊客的大木船,漂流在恆河上,迎接日出。

信仰前仆後繼,河岸的信徒絡繹不絕,清晨第一道光撒落老城牆之際,這裡已經擠滿了虔誠,從不間斷。生死近在咫尺,卻彷彿離我們好遠,保持距離,似乎是當下的直覺,靜觀那火葬台上的熊熊烈火,將靈魂驅出軀殼。恆河岸邊,彷彿人生輪迴縮影,如快速播放般迅速交代人的一生。生與死之間,生活中悲歡與平淡如水的劇情,在恆河畔重複上演。

人一生汲汲營營,生命結束的一刻,原來只需雙手一攤,盡情吐出最後一口氣,從此輕盈;一縷輕煙化為灰燼,隨波逐流,梵我一如。

Dasashwamedh Ghat在每天日落之後,固定舉行菩伽祭奠儀式,迎來信徒與遊客觀賞。
Dasashwamedh Ghat在每天日落之後,固定舉行菩伽祭奠儀式,迎來信徒與遊客觀賞。

旅友克服了障礙,雙腳浸泡在河水裡,學着當地人在恆河畔洗衣。
旅友克服了障礙,雙腳浸泡在河水裡,學着當地人在恆河畔洗衣。

信仰無法用科學解釋,更無法用理據來說服眾生。那些不斷拍打上岸,源源不絕的貢品,成了我們眼中的垃圾,污穢不堪,永遠無法完全清理;那些無法燒盡的軀體,任由翻滾的母親河漂送,載浮載沉,成了我們膽戰心驚的記憶畫面,紛紛走而告知,製造無謂的惶恐。然而,在信徒眼中,一切都是平凡不過的生命輪迴,處之泰然,不為所動。

下定決心,跨步向前,我們都浪費了太多心力。雙腳泡進恆河水裡,溫暖從腳底湧上心頭,眼前的污穢,不過是幻想。我終於明白,為何信徒願意投入恆河的懷中,原來它有如母親般的體溫,去擁抱與包容眾生的罪孽。內心的恐懼與猜疑,早已被虔誠的信仰馴服,身心靈達成共識。那一刻,內心無比平靜,多年的裹足不前,終於跨前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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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昇傑

前上班一族,全職打雜,遊走設計、影像、文字與旅行之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