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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

我站在納粹集會場遺址上方一個長長突出的玻璃瞭望台上,似乎還可以感受到那股遺留在空氣中澎湃洶湧的情緒,朦朧之中似乎還有呼喊聲殘留回蕩於有如羅馬斗獸場般的巨大半圓形赭紅色的峭壁之中。

當時的紐倫堡(Nuremberg),當時整個德國全體德意志民族,陷入的到底是怎樣一個精神狀態,我看着在1935年攝下的紀錄片《意志的勝利》(Triumph des Willens),不無困惑地用力思考着。

Bigfoottraveller.com|紐倫堡末班車那是一個沒有網路的時代,交通不甚發達,就算道路建設健全,一般百姓也不見得可以負擔得起旅行的費用。況且一戰剛結束不久,人民仍然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許多建設都在戰火下毀壞不少,整個社會還在復蘇當中,不難想見,外在的資訊並不容易滲透進來。在納粹極權的統治下,平民百姓只能吸收納粹政府所灌輸的資訊,一切輿論均被排除在外,反對的知識分子不是被迫害,就是被驅逐,書籍被焚燒,本質上跟焚書坑儒沒什麼兩樣。因此,當時人民被納粹所製造出來的所有假象欺騙蒙蔽在鼓裡,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況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得到了工作,得到了溫飽,得到了社會的認同感,得到了民族的優越感,穩定的社會現象是真實的。戰爭、大屠殺、剝奪、毀滅,對他們似乎是非常遙遠的傳言,只不過是道聽途說,那麼抽象,那麼模糊,那麼不切實際,食物送進胃裡的暖意,才是貼身切實的真諦。“他們以為他們是自由的”,就像米爾頓 . 邁也(Milton Mayer)的著作書名一樣。

他們仍未察覺,大浩劫正在隱處蟄伏,隨時撲上狠狠肆孽。

Bigfoottraveller.com|紐倫堡末班車1935年,一派欣欣向榮,鏡頭裡的廣大民眾,平民百姓,充滿活力的青年軍兵,個個真心流露出美好幸福的狂喜,那是打從心坎處流瀉出來的情感,尤其當他們面朝他們的領袖希特勒時,那種真誠的愛戴與尊崇,是不容置疑的。那種狂熱的眼神表情就如我看披頭四演唱會的影片里歌迷歇斯底里對偶像嘶喊的情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希特勒是他們的希望,納粹給予他們力量,在這樣的大環境的氛圍之下,很難不會被挑起高昂激動的情緒,陷入這股洪流之中,為自己身為德國人而感到無比自豪與滿足。當這種幸福感超出腦袋一般所能認證的程度,人就會一時間脫離現實體制,而導致無意識性失去理智,就如吸毒一樣,只是這種是慢性的,更難以察覺的,因此更為危險。

成千上萬的士兵集合在紐倫堡壯闊的全國黨代會集會場(Reichsparteitagsgelände),凌然有序,陣容整齊,應該安靜時落針可聞,應該喝彩是震耳欲聾。當領袖們在高台上發表演說,個個聚精會神,聽得如痴如醉。我站在納粹集會場遺址上方一個長長突出的玻璃瞭望台上,似乎還可以感受到那股遺留在空氣中澎湃洶湧的情緒,朦朧之中似乎還有呼喊聲殘留回蕩於有如羅馬斗獸場般的巨大半圓形赭紅色的峭壁之中。納粹集會大廣場如今變成了納粹資料博物館,當時這裡是納粹的大本營,一年一度在此舉辦大型集會,閱兵儀式,是國家非常盛大的頭等大事。當二戰結束,這裡也是著名的紐倫堡審判的地點,審判納粹的戰爭罪犯,這對納粹來說,無疑是種諷刺。

一組又一組的軍隊,井然有序用力地邁着軍步,在老城區堅硬的中世紀石子路面踩出最堅定不移的意志,發出勇往直前的“咯噔咯噔”之聲,他們當時可知道,前方未來等待着他們的可是戰亂與死亡。或許他們是知道的,只是崇高的理念與夢想,早已讓他們超越了恐懼的黑暗面,人格與肉身已升華至神的跟前,沒有戰死反而是種恥辱,因為古人有雲,能夠死於戰場是最幸福的死亡。然而當死亡真正降臨時,他們是否可曾頓然從狂喜的幻象中醒悟,驚覺自己其實最希望的,是擁抱剛剛才拚命廝殺的敵軍痛哭,能夠各自回到各自的家園親人身邊。

Bigfoottraveller.com|紐倫堡末班車我看着影片里老城區的街道上、教堂前、廣場、石橋、四周建築物的屋頂、窗口、露台、燈柱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每當軍隊操步而過,全都用力鼓掌喝采,爭相探頭觀看。當希特勒所乘的軍車行經,個個斜斜將右臂筆直平掌伸出,獻上最真摯崇高的敬意。那些都是我走過的街道,參觀過的教堂,跨過的石橋,看過的風景,很難想象,在差不多一個世紀以前,竟是這般光景。如今這裡依然人頭攢動,喧嘩熱鬧,然而替代的卻是無數的遊客和當地出來逛街的居民。

碰巧在紐倫堡之時接近聖誕節,老城區張燈結綵,仰頭處處可見閃閃發亮的小天使,一派節慶歡樂氣息,空氣中飄蕩着薑餅和香料酒(Glühwein)的味道,人人神色輕鬆愜意,似乎和納粹時代毫無關聯,宛如那只是另一個空間所發生的史事。二戰期間,這裡變成了廢墟,幾乎整個紐倫堡被夷為平地,如今眼前所見的,幾乎都是重建維持舊貌的新建築,難怪我總是覺得那些建築少了一些什麼,也許是歷史的靈氣之類的東西。走在老城區似乎瞥眼還可看見軍裝筆挺的軍人操步而過,想到這背脊不禁生出一股寒意。快步走過,見其他行人依然有說有笑,完全沒有一回事,人總是善忘的,只好喟嘆離去。

《Last Train to Nurem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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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東熊

本名陳奕勤,音樂人/自由撰稿人,曾為丁當、梁靜茹、言承旭、楊冪、王傑等歌手寫歌,文字作品散見於一些雜誌與報章。熱愛旅遊,認為旅遊是將日常生活切換到不同地點背景,注重每段旅程的“生活感”。